
在我们单位,时间分两种。
一种在键盘敲击和文件翻阅声中飞速流逝,另一种,则在老处长楚天秋的脚步下,被慢悠悠地踱过。
他像一艘无声潜行的老式潜艇,在机关这片深海里,既不发出声呐,也不寻求目标,只是缓缓地,近乎固执地巡航。
所有人都以为他搁浅了,是退居二线、颐养天年的象征。
直到他调走那天,一把手主任按住我的肩膀,声音低得像耳语:“小江,你去送送楚处,就说……你们是老乡。”
01
省发改委,区域振兴处。
这个名字听着气吞山河,实际上,我们就是一群“地图工蚁”,日复一日,用报告、数据和规划图,啃食着燕北地区错综复杂的经济版图。
我是江河,进来三年的小科员,自认是一只还算勤恳的工蚁,搬得动最厚的文件,熬得住最长的夜。
楚天秋的到来,像是在高速运转的机器里,扔进了一块柔软的海绵。
他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戴一副老式黑框眼镜,看人时眼神总有些飘忽。
据说是从某个清水衙门平调过来的,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。
上任那天,一把手王主任召集全处开了个简短的欢迎会,场面话说了不少,核心信息却只有一个:楚处长年纪大了,大家多担待。
“担待”二字,在机关里是门艺术。
我们很快就领悟了其精髓。
楚天秋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,门常年开着。
但他很少在里面。
每天上午九点,他会准时出现,背着手,像个老干部逛公园一样,在处室的长廊里踱步。
从东头走到西头,再从西头踱回东头。
他的皮鞋底很软,走起路来悄无声息,只有偶尔停下,凝视墙上那幅巨大的《燕北地区水系资源分布图》时,才会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。
他从不看文件,不参加业务会,不分配任务,甚至连电话都很少接。
副处长刘峰成了实际的掌舵人。
刘峰四十出头,精力旺盛,手腕强硬,是我们这群“工蚁”的蚁后,每天把我们驱使得团团转。
“江河,下午两点前,把‘红川水库扩容项目’的环境影响评估初稿给我。”
刘峰的声音永远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金属质感。
“好的,刘处。”我埋头在文件堆里,眼角余光瞥见楚天秋正踱步到我工位旁。
他停了下来,盯着我电脑屏幕上那张红川水库的卫星图,看了足足有半分钟。
那张图我看了不下百遍,每一条等高线,每一个标注点都烂熟于心。
但在他的注视下,我忽然觉得那张图陌生起来。
“这地方……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以前是不是有座庙?”
我愣住了。
什么庙?
我是本地人,红川水库那一带我小时候还去玩过,除了山就是水,哪来的庙?
刘峰显然也听到了,他从自己的办公室探出头,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不易察ACLE的讥诮,但语气还算客气:“楚处,您记错了吧?那是水源保护地,方圆十公里都严禁任何建筑。我们查过几十年来的地方志,都没有记载。”
楚天秋没再说话,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张图,摇了摇头,继续他雷打不动的巡航。
办公室里,有人发出压抑的轻笑。
新来的实习生小李凑过来,低声问我:“江哥,这位楚处……就一直这样吗?”
我敲着键盘,没有抬头:“别多问,做好自己的事。”
心里却堵得慌。
区域振兴处一个萝卜一个坑,编制金贵无比。
他就这样占着一个处级领导的位子,每天背着手,思考些“有没有庙”这种虚无缥缈的问题,而我们却要为一个数据、一个标点,熬到深夜。
这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,像潮湿的青苔,悄悄爬满了每个年轻人的心。
下午,刘峰因为报告里的一个数据和隔壁规划处吵得面红耳赤。
楚天秋踱步经过,仿佛没听见,径直走向茶水间,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泡了杯枸杞菊花茶。
那一刻,我看着他悠闲的背影,再看看焦头烂额的刘峰,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冒了出来:这人,要么是个神仙,要么,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。
在机关里,神仙太少,后者却很常见。
02
“红川水库扩容项目”是我们处近期的头等大事,关系到下游百万居民的用水和整个燕北西区的农业灌溉。
刘峰把这个项目视作自己晋升的关键一步,盯得极紧。
然而,项目卡住了。
问题出在地质勘探上。
省水利设计院的专家团队在库区边缘的3号区域,钻探到了异常的松软岩层,深度和广度都超出了预期。
这意味着原定的坝体加固方案存在巨大的安全隐患。
如果重新选址,整个项目周期和预算都要翻倍,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。
一连几天,处里的气压低得能拧出水。
刘峰的办公室成了吵架现场,设计院的、地勘局的、环保署的,各路专家轮番上阵,每个人都说得头头是道,但谁也拿不出解决办法。
“简直是见鬼了!”刘峰把一叠勘探报告摔在桌上,震得笔筒嗡嗡作响,“几十年的地质资料都显示那里是稳定的花岗岩结构,怎么一钻下去就成了豆腐渣?”
我们这些小兵噤若寒蝉,连呼吸都刻意放轻。
而楚天秋,依旧是那个游离于风暴之外的人。
他照旧踱步,照旧看图,照旧在下午三点泡一杯枸杞茶。
仿佛这间办公室里所有的焦虑和压力,都只是他窗外的一阵风。
有一次,他甚至在刘峰咆哮的间隙,慢悠悠地凑到一位地勘专家身后,指着铺满一桌子的地质剖面图,问了个让所有人匪夷所思的问题。
“这底下,会不会有条暗河?”
那位头发花白的总工程师,扶了扶眼镜,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楚天秋,耐着性子解释:“楚处长,不可能。我们用最先进的探地雷达扫描过,地下三百米内都没有水文活动的迹象。这里是山脊,不是河谷。”
楚天秋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追问,又踱着步子走开了。
专家走后,刘峰气得在办公室里来回兜圈子。
“添乱!纯粹是添乱!他懂什么叫探地雷达吗?懂什么叫岩土力学吗?不懂就不要瞎指挥!”
这话我们只敢听着,没人敢接茬。
但每个人心里,大概都默默点了头。
一个靠熬资历上位的“老干部”,对上这些精密的现代工程技术,可不就是外行指导内行吗?
那天下午,我被刘峰派去档案室,查找五十年前红川水库初建时的所有纸质资料,看能不能找到些蛛丝马迹。
档案室在地下二层,阴冷、潮湿,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。
我一头扎进故纸堆,翻得头昏眼花。
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,楚天秋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身后。
他没说话,只是从我旁边一个蒙尘的铁皮柜顶上,拿下了一个不起眼的牛皮纸文件盒。
那盒子连标签都没有,显然很久没人碰过了。
他吹开上面的灰,递给我。
“看看这个。”
我疑惑地接过来,打开。
里面不是官方文件,而是一沓泛黄的信纸,上面是用毛笔写就的个人工作笔记。
字迹潦草,很多都已模糊不清。
看落款,作者是当年水库建设的一位技术员。
“这……”我有些不解。
“我刚来那天,看人事档案,发现我们处以前有位老工程师,六十年代支援过三线建设,懂水文。这是他的遗物,家属捐出来的,一直扔在这。”楚天秋的语气平淡无波,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。
他顿了顿,指着笔记中的一段。
“他说,当地老人管那片山叫‘龙眠山’,山里有座‘镇水观’。
观里的道士说,山下镇着一条不听话的小龙,每逢甲子就会翻一次身。”
龙眠山?
镇水观?
小龙翻身?
我脑子里一片混乱,这都什么跟什么?
封建迷信?
神话故事?
这跟我们的地质问题有半毛钱关系?
楚天秋却像完成了任务一样,转身,迈着他那不紧不慢的步子,消失在档案室昏暗的灯光尽头。
只留下我,捧着那盒荒诞不经的“神话”,愣在原地。
那一刻,我甚至开始怀疑,这位老处长是不是精神上……出了点问题。
03
我把那本笔记带回了办公室,像揣着一个烫手的山芋。
直接交给刘峰?
他恐怕会当场把我连同这本“神话故事”一起扔出去。
可楚天秋特意把它找出来,又不像是在开玩笑。
我的理智告诉我,这纯属无稽之谈。
但内心的某种直觉,却驱使我鬼使神差地翻开了那本笔记。
夜深了,办公室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键盘的敲击声停下后,世界安静得只听得见中央空调的出风声。
我泡了杯浓茶,逐字逐句地研读起来。
那位老工程师的笔记,与其说是工作记录,不如说是一本夹杂着技术、民俗和田野调查的杂记。
他详细记录了当年建库时的种种困难,其中就提到了“龙眠山”这个地名。
“……当地百姓称此山为‘龙眠’,言此山有灵,不可轻易惊动。
余随队勘探,见山势绵延,确有盘龙之姿。
山中有一‘镇水观’遗址,已然倾颓,仅余断壁残垣。
询之当地最年长者,言此观建于前明,为镇压地下水脉而设。
每隔六十年,大雨之年,山中常有地动,声如闷雷,百姓谓之‘龙翻身’……”
看到“地下水脉”和“地动”这几个字,我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我立刻打开电脑,在内部地理信息系统里,调出红川水库区域的最高精度三维地图。
我将地图的显示模式从“行政区划”切换到“历史地貌”,再将时间轴一路回溯到五十年前,水库修建之前。
屏幕上,现代化的水库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蜿蜒的河谷和连绵的山脉。
我死死盯着地图,将那位老工程师笔记里描述的“镇水观”位置,和我记忆中楚天秋问的“那地方以前是不是有座庙”的位置,进行比对。
两个点,在屏幕上,近乎完美地重合了。
而这个点,恰好就在省水利设计院发现“豆腐渣”岩层的3号区域正上方!
一股凉意从我的脊椎窜起。
这已经不是巧合了。
所谓“龙翻身”,会不会就是某种周期性的地质活动?
所谓“镇压水脉”,会不会指的就是那片区域下方,存在着一个巨大的、未被探明的承压含水层?
这个含水层在丰水期压力增高,导致上覆岩层结构性松动,所以才会在钻探时呈现出“豆腐渣”的状态。
而探地雷达之所以没发现,可能是因为它的扫描深度,或者信号被某种特殊的矿物层屏蔽了。
“龙眠山”、“镇水观”、“小龙翻身”……这些看似荒诞不经的民间传说,竟然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,指向了一个极其严肃、极其科学的工程技术难题的核心!
楚天秋他……他不是在问一个虚无缥缈的“庙”,他是在提醒所有人,去关注那片土地被时间掩埋的历史!
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。
我立刻将这个推论,连同笔记里的记载、历史地貌图和现代勘探数据的对比,用最快的速度整理成一份简报。
我没有署自己的名,也没有提楚天秋,只是作为一个“匿名发现”,在凌晨四点,用加密邮件发给了刘峰和王主任。
做完这一切,我靠在椅子上,浑身虚脱。
窗外,天色已现鱼肚白。
我看着走廊尽头那间漆黑的办公室,第一次感觉到,那里面坐着的,可能不是一个废物,也不是一个神仙。
而是一个,我完全无法理解的,谜。
04
周一的早晨,风暴毫无征兆地降临。
我顶着黑眼圈走进办公室,立刻察觉到气氛不对。
刘峰的办公室门紧闭着,里面人影晃动,隐约传来激烈的争论声。
王主任竟然也在,这极不寻常。
我的心悬了起来。
那封匿名邮件,会掀起怎样的波澜?
上午十点,刘峰的门终于开了。
省水利设计院的白发总工第一个走出来,脸色凝重,但眼神里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兴奋。
他路过我工位时,脚步顿了顿,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复杂得让我读不懂。
紧接着,处里的所有人,都被叫进了大会议室。
王主任坐在主位,表情严肃。
刘峰站在他身旁,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文件,正是我的那份简报。
“同志们,关于红川水库项目遇到的难题,现在有了重大突破。”王主任的声音沉稳有力,回荡在安静的会议室里。
刘峰清了清嗓子,开始讲解。
他将我的推论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,从“龙眠山”的传说,到“镇水观”的遗址,再到对“周期性承压含水层”的大胆假设。
他讲得条理清晰,逻辑严密,仿佛这些发现都是他自己熬了几个通宵研究出来的。
我低着头,心脏狂跳。
我不在乎功劳被抢,我只在乎这个推论是否被采纳。
“……根据这个全新的思路,我们建议,立即对3号区域进行超深度钻探取样,并引入地震波勘探技术,重新评估该区域的深层地质结构。我个人判断,我们之前可能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,过于依赖常规设备,而忽略了历史资料中隐藏的关键信息!”刘峰最后总结道,语气铿锵有力。
会议室里一片寂静,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议论声。
这个方案,无疑是一次豪赌。
但面对僵局,它也是唯一的希望。
王主任抬手示意大家安静,他的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,落在了角落里,那个仿佛事不关己的楚天秋身上。
“楚处,你的意见呢?”
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地转向了楚天秋。
这是两个月来,王主任第一次在正式场合,征询楚天秋的业务意见。
楚天秋慢悠悠地抬起头,扶了扶眼镜,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再次跌破眼镜的话。
“我没什么意见。不过,”他顿了顿,看向刘峰,“五十年前的笔记能解决五十年前的问题。但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,水库下游这五十年来,新增了三十几万人口,上百家工厂。这条‘小龙’要是翻身,动静可比以前大多了。
光加固坝体,够吗?”
说完,他又恢复了那种神游天外的表情,仿佛刚才那句直指要害的话不是他说的。
刘峰的脸,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楚天秋的话,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,精准地切开了刘峰报告里那个最华丽,也最脆弱的盲点。
刘峰只想着如何解决眼前的技术难题,如何保住这个项目,却忽略了风险评估的动态变化。
楚天秋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话,直接将问题的维度,从单纯的“工程技术”,提升到了“区域公共安全”的战略高度。
王主任的眼中,闪过一抹赞许的光。
他点了点头:“楚处长提醒得很重要。刘峰,方案补充一下,把下游影响的再评估加进去,立刻上报省里。”
会议结束,人们鱼贯而出。
我走在最后,感觉后背被冷汗浸湿了。
我终于明白,楚天秋不是不懂,他是站得太高,看得太远。
我们这些“工蚁”在战术层面苦苦挣扎时,他思考的,永远是战略层面的根本问题。
他不是在踱步,他是在脑海里,推演着整片燕北地区的山川河流,过去,现在,与未来。
05
匿名简报的成功,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区域振兴处这潭死水。
虽然明面上功劳都归了刘峰,但处里看我的眼神,开始变得不一样。
一些老同事会主动和我探讨业务,连刘峰对我说话的语气,也从命令式变成了商量式。
我知道,这一切的源头,都在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。
我开始更加留意楚天秋的一举一动。
他依旧每天踱步,看图,泡茶,仿佛对外界的波澜毫无所觉。
但他看那幅《燕北地区水系资源分布图》的时间越来越长,有时甚至会用手指,在图上那些已经干涸的古河道上,一遍遍地虚空划过。
他的行为在我眼里,不再是无所事事,而是一种神秘的仪式。
一周后,省里传来消息。
超深度钻探证实了“周期性承压含水层”的存在,深度和规模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惊人。
地质专家组连夜重新建模,发现如果按原方案施工,一旦遭遇极端降雨,坝体溃决的风险高达70%。
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我的那封匿名邮件,等于间接挽救了下游百万人的生命财产安全。
刘峰因此在省里大大露了脸,被誉为“既懂技术又尊重历史的复合型干部”。
他春风得意,走路都带风,却绝口不提那本笔记的来源,更不提楚天秋那句关键的提醒。
我为楚天秋感到不平。
但转念一想,他似乎也毫不在意这些虚名。
这天下午,我正在整理红川项目的后续资料,楚天秋又无声地踱到我身后。
我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菊花茶香。
“小江。”他第一次这么称呼我。
“楚处。”我赶紧站起来。
他摆摆手,示意我坐下。
他指着我电脑上的一份文件,那是关于燕北地区百年来降雨量和水文变化的统计数据。
“光看数据,能看出什么?”他问。
我想了想,谨慎地回答:“能看出咱们地区整体呈干旱化趋势,年均降雨量在持续下降,季节性河流干涸现象越来越严重。”这是最标准的答案。
楚天秋摇了摇头。
“你看的是‘树木’,没看‘森林’。”
他伸出手指,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圈,几乎囊括了半个燕北地区。
“你看,红川水库在上游,属于水源涵养区。这里,”他指着下游一片广袤的平原,“是主要工业区和产粮区。这里,”他又指向更远处的渤海湾,“是入海口。”
他的手指像一支画笔,在地图上连接着山脉、河流、城市、农田。
“水往低处流,但人往高处走。上游的水少了,下游就要抢。工业要水,农业要水,城市也要水。水不够了怎么办?就拼命抽地下水。地下水抽空了,地面就会沉降。地面一沉降,海水就会倒灌。这是一条死亡螺旋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,敲在我的心上。
我从未以如此宏大的视角,审视过这片我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。
我看到的只是一个个孤立的项目,一份份冰冷的数据。
而他看到的,却是一个环环相扣、彼此影响的巨大生命体,以及它正在走向的衰竭。
“那……那该怎么办?”我下意识地问,声音都有些颤抖。
“水,不能只堵,还要疏。不能只看脚下,还要看天上。”楚天秋的眼神悠远,仿佛穿透了天花板,看到了万里之外的云层。
“看天上?”我不解。
他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报纸,递给我。
那是一份二十年前的《人民日报》,版面已经泛黄。
他指着其中一篇文章,标题是:《论构建‘北国江南’大气环流通道的战略构想》。
文章的作者,是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。
“这篇论文,当年被当成是天方夜谭。”楚天秋的嘴角,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,“但有时候,疯子和天才,看的都是同一片星空。”
说完,他转身,迈着他永恒不变的步伐,踱回了自己的办公室。
我低头看着那篇石破天惊的论文,再抬头看看墙上那幅巨大的水系图,一个模糊、疯狂、但又无比壮丽的念头,在我脑海中,如同闪电般炸开。
就在这时,我的手机响了。
是王主任的秘书。
“江河,王主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,现在。”
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。
我抓着那张旧报纸,手心全是汗。
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,米兰app官网版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转折点,即将到来。
06
王主任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端,和楚天秋的办公室遥遥相望,仿佛是这片权力海域的两个灯塔,一个明亮,一个晦暗。
我敲门进去,王主任正站在窗前,背对着我,身影显得有些疲惫。
他没有立刻转身,而是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说道:“小江,把门带上。”
我的心跳得更快了。
这种密谈的架势,往往意味着有大事发生。
“红川项目的事,我都知道了。”王主任转过身,目光锐利如鹰,仿佛能洞穿我所有的心思,“那封邮件,是你发的。”
不是疑问,而是陈述。
我喉咙发干,点了点头: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匿名?”
“我觉得……以我的资历,人微言轻。而且,这个发现的核心,不是我。”我攥紧了手里的旧报纸,鼓起勇气说,“是楚处长引导的。”
王主任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一丝惊讶。
他似乎没想到我会如此坦诚。
他拉开椅子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位置:“坐下说。”
我在他对面坐下,身体挺得笔直。
“你对楚天秋,怎么看?”王主任的语气缓和下来,像是在闲聊。
这是一个陷阱问题。
在机关里,背后议论领导是大忌。
但我知道,今天,我必须说实话。
“我一开始,和大家一样,觉得楚处长是来‘养老’的。
他不做具体工作,不参与日常管理,看起来……和我们格格不入。”
我斟酌着词句,“但红川项目之后,我发现我错了。他不是不做,而是他做的事情,我们看不懂。他不是在看一个项目,他是在看整片燕北大地的过去和未来。他脑子里装的,不是数据和报告,是山川、是河流,是这片土地的‘脉搏’。”
我说出了“脉搏”这个词,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王主任静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我。
等我说完,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身体靠在椅背上,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欣慰。
“你能看到这一层,很好。非常好。”他点了点头,“小江,你知不知道,楚天秋来我们这里,是我亲自去上面要的人?”
我彻底愣住了。
“我们发改委,这几年做了无数规划,搞了无数项目,为什么燕北地区的经济转型还是这么慢?为什么环境问题越来越突出?”王主任自问自答,“因为我们的规划,都飘在天上。我们有最先进的无人机,最快的计算机,最聪明的经济学家,但我们……很少有人真正用脚去丈量这片土地了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一个茶杯,在手里摩挲着:“楚天秋,就是那个会用脚丈量土地的人。他这辈子,有一半的时间,不是在办公室,而是在山野里,在河谷边,在那些被遗忘的角落。他能从一块石头的风化痕迹里,读出气候的变迁;能从一个村子的神话传说里,找到古河道的走向。这种本事,再快的计算机也学不会。”
“他这两个月,看似在闲逛,实际上,他把我们处未来十年所有规划项目涉及的区域,都在脑子里‘走’了一遍。
红川水库,只是他随手点出的一个最紧急的‘穴位’。”
我听得目瞪口呆,感觉自己像在听一个传奇故事。
“那……他给我的那篇论文……”我举起手里的旧报纸。
王主任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:“这才是他来我们这里的真正目的。红川水库只是‘治标’,这篇论文里的构想,才是‘治本’。
一个足以彻底改变燕北地区水资源格局,甚至气候格局的超级工程。
但这个工程太庞大,太超前,二十年来,一直停留在纸面上。
现在,时机可能到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的保密柜前,输入密码,取出一个厚厚的蓝色文件夹,放在我面前。
“楚天秋年纪大了,精力跟不上了。这个工程需要一个既有宏大视野,又愿意做扎实苦工的年轻人来接棒。他观察了全处两个月,最后,他推荐了你。”
我的大脑一片空白,耳边嗡嗡作响。
我看着那个蓝色文件夹,上面没有标题,只有一个烫金的代号:
“望龙计划”。
07
“两个月后,楚处长就要调走了。手续,今天上午刚办完。”王主任的话,像一块巨石,砸进我心湖。
我猛地抬头,满脸的不可置信。
他就要走了?
在这一切刚刚拉开序幕的时候?
“他要去哪儿?”我脱口而出。
“一个更需要他的地方。”王主任的回答,意味深长,“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。他在这里,是‘播种’,不是‘收获’。
收获,是你们年轻人的事。”
那天下午,我抱着那个名为“望龙计划”的蓝色文件夹回到座位,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。
我打开它,只看了第一页,就感到一阵窒息。
那是一个超乎想象的宏伟蓝图。
它计划利用燕北山脉特殊的地理走向,通过一系列人工干预措施,引导东南方向的暖湿气流深入内陆,形成稳定的降雨带,从根本上改变整个华北地区的干旱面貌。
这就是楚天秋所说的“看天上”。
这个计划,横跨数个省份,涉及地质、水文、气象、生态等数十个领域,其复杂和艰难程度,远超任何一个我所知的工程。
难怪二十年来,它都只是一篇“天方夜谭”式的论文。
而现在,这个“天方夜谭”,就摆在我的面前。
楚天秋,这位看似闲庭信步的老人,竟然是这个惊天计划的守护者和推动者。
他那两个月的“踱步”,原来是在为这个计划,寻找一个能够托付的“传人”。
而我,江河,就是他选中的那个人。
接下来的两个月,成了一段奇特的时光。
楚天秋依然是那个“闲人”,但我再看他,眼神已完全不同。
我常常抱着“望龙计划”里某个具体的技术难题,去向他请教。
他从不直接给我答案。
他会说:“你去水利厅档案库,找找1975年洪水的那份勘灾报告。”或者说:“你去问问气象局那个快退休的张老头,他年轻时在太行山顶守过十年气象站,他的体感,比超级计算机准。”
他给我的,永远不是鱼,而是渔。
他逼着我,像他一样,去那些故纸堆里,去那些平凡人的记忆里,寻找被忽略的智慧。
这两个月,我飞速成长。
我开始理解,一个真正的规划者,他的战场,远不止办公室里的方寸之地。
离别的日子,终究还是到了。
没有任何欢送会,没有鲜花和掌声。
楚天秋走的那天,像他来时一样,安安静静。
他收拾好自己那个用了几十年的搪瓷茶杯,和每个人点头告别。
轮到我时,他停下脚步,拍了拍我的肩膀,什么也没说。
我看着他略显佝偻的背影,即将消失在走廊尽头,心中百感交集。
就在这时,王主任办公室的门开了。
他快步走到我身边,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:“小江,你去送送楚处,就说……你们是老乡。”
“老乡?”我一愣。
楚天秋的档案我见过,他是南方的,而我是土生土长的燕北人。
我们怎么会是老乡?
王主任的眼神,郑重而严肃。
我瞬间明白了。
这,是某种“密码”,某种“信物”。
我立刻追了出去,在电梯口拦住了楚天秋。
“楚处!”我气喘吁吁。
他回过头,眼神里没有惊讶,仿佛早已料到。
我深吸一口气,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楚处,王主任让我来送您。他说,我们是老乡。”
听到这句话,楚天秋那古井无波的脸上,第一次绽放出如释重负的笑容。
那笑容里,有欣慰,有托付,更有传承。
“好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,然后伸出手,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,“小江,路,要用脚一步一步走出来。图,要用心一笔一笔画出来。记住了。”
电梯门开了,他走了进去。
门缓缓关上,隔绝了他的身影。
我站在原地,手心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。
我终于明白,“老乡”的含义。
那不是指籍贯,而是指一种共同的信念。
一种愿意俯下身子,亲吻土地,用脚步丈量山河,为万世开太平的信念。
从今天起,我,江河,也是这种“行者”了。
08
楚天秋走后,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平静,但又有什么东西,被永远地改变了。
刘峰依然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副处长,但他开会时,会下意识地多问一句:“有没有什么被我们忽略的历史情况?”实习生小李不再抱怨,他开始主动往档案室跑,试图从那些发黄的故纸里,找出些有价值的东西。
整个区域振兴处的气场,都变了。
而我,则成了那个新的“怪人”。
王主任给了我一间独立的小办公室,就在楚天秋原来的那间。
我的主要工作,就是研究“望龙计划”。
我不再参与处的日常业务,每天面对的,是堆积如山的地质图、水文报告和气象数据。
我开始学着楚天秋的样子,在巨大的燕北地图前一站就是几个小时。
我用脚步丈量了计划中每一个关键的节点,从干涸的河床,到荒废的古道。
我和山里的牧羊人聊天,和江边的老渔民喝酒,听他们讲那些不被记载于任何官方文件里的“天气经”。
我渐渐理解了楚天秋那句“水流在人们的记忆里”的含义。
那些关于风、关于雨、关于河流脾气的古老智慧,是任何现代仪器都无法替代的宝藏。
半年后,我递交了第一份“望龙计划”的可行性论证报告。
报告的核心,不再是单纯的工程技术,而是基于对燕北地区自然-社会-历史复合生态系统的深度理解,提出的一套“针灸式”的干预方案。
方案中,我大胆引用了楚天秋教我的方法,将一个关键的引水枢纽,选在了一片被现代勘探认为地质不稳的区域。
而我的依据,是一块明代古碑上的记载。
那块碑文记录了古人曾在此处成功修筑过一条运河,并描述了如何利用当地特殊的“浮动岩层”作为天然的减震垫。
这份报告,在省里的专家评审会上,引起了轩然大波。
“简直是胡闹!”一位资深的水利专家拍着桌子,“拿明朝的碑文来指导二十一世纪的超级工程?这是科学还是玄学?”
“完全违背了我们现有的岩土力学模型!风险不可控!”另一位地质学家也激烈反对。
会议室里,质疑声四起。
我孤身一人,站在一群权威泰斗的对立面,感觉自己就像那个提出“小龙翻身”的疯子。
刘峰坐在台下,脸色变幻不定。
他几次想站起来帮我说话,但看了看周围的阵仗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,王主任站了起来。
他没有为我辩护,只是平静地讲述了红川水库项目的前因后果,讲述了那本被遗忘的笔记,如何挽救了百万人的生命。
“各位专家,我们对科学的信仰,不应该让我们对历史和经验,产生傲慢。”王大任的声音不大,但掷地有声,“我们脚下这片土地,承载了五千年的智慧。有时候,打开未来的钥匙,恰恰藏在过去里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:“我建议,成立一个特别勘探队,由江河同志带队,就按照他报告里提出的方案,去现场验证。实践,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。”
一锤定音。
我看着王主任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
我明白,他不仅是在支持我,更是在捍卫楚天秋留下的那份“行者”的信念。
那一刻,我仿佛看到楚天秋正站在我身后,拍着我的肩膀,眼神里满是鼓励。
这场战斗,我不是一个人。
09
特别勘探队的成立,在整个发改委系统内都算得上是一件大事。
它直接对王主任负责,拥有调动省内顶级资源的优先权。
而我,一个刚满三十岁的年轻科员,被任命为这支队伍的负责人,这本身就是一个传奇。
我知道,这是王主任顶着巨大压力为我争取来的机会,也是楚天秋留下的那份“传承”在我身上的体现。
我只能赢,不能输。
勘探队的核心成员,除了我,还有两位“编外人员”。
一位是省地勘局那位曾经质疑过楚天秋的白发总工,他叫林向东。
在红川项目后,他对“经验之外”的可能性产生了浓厚的兴趣,主动申请加入。
另一位,则是省气象局那个快退休的“张老头”,张怀山。
他在太行山顶看了四十年的云,对燕北地区的大气环流有着动物般的直觉。
我们这支奇特的队伍,一个相信历史,一个相信数据,一个相信直觉,就这样开进了燕北山脉的深处。
我们去的地方,就是我报告中提到的,那片被认为地质不稳、被现代工程学判了“死刑”的区域——黑石峡。
按照现代地质理论,黑石峡底部是断层破碎带,根本无法承载大型水工建筑。
但那块明代古碑却言之凿凿,说古人曾“借力打力”,在此安然建渠。
我们在峡谷里安营扎寨,一待就是三个月。
林总工带来了最先进的钻探设备和三维地震仪,日夜不停地采集数据。
电脑模拟出的模型,一次又一次地显示,在这里建枢纽,等于自杀。
而我,则带着张老头,每天在峡谷里徒步。
我们寻访了附近所有村落,找到了一本残破的族谱。
族谱记载,他们的祖先,就是当年修渠的工匠。
族谱里有一幅潦草的工程示意图,上面画着一种他们称之为“浮筏地基”的结构。
“这不可能!”林总工看着那幅古图,连连摇头,“这种结构,完全违背了力学原理,它怎么可能稳定?”
争论陷入了僵局。
数据和历史,再次产生了激烈的碰撞。
直到有一天,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,给了我们答案。
山洪在峡谷里咆哮,我们被困在营地。
深夜,强烈的震感传来,整个营地都在摇晃。
林总工脸色惨白:“是小型地震!断层带被山洪激发了!完了,这里彻底完了!”
所有人都陷入了恐慌。
只有张老头,他冲出帐篷,仰头看着风雨交加的夜空,喃喃自语:“不对,这不是地震,这是……‘龙吸水’……”
第二天,雨停了。
我们走出营地,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。
峡谷的岩壁上,冲刷出了无数道巨大的沟壑。
而在峡谷底部,我们钻探的区域,一层厚厚的淤泥被冲走,露出了下面真正的地貌——那不是破碎的断层,而是一整块巨大、光滑、如同黑色镜面般的玄武岩!
这块玄武岩,像一艘巨轮的船底,漂浮在更深处的软流层之上。
所谓的“断层破碎带”,只是覆盖在它上面的一层“外衣”。
“浮筏地基!”我失声喊道,“古人利用的,就是这块天然的、巨大的‘浮筏’!
它能随着地壳的微小变动而整体浮动,从而抵消掉大部分的地震应力!”
林总工呆呆地看着那块望不到边际的黑色岩石,手里的地质锤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他穷尽一生所学的知识体系,在这一刻,被彻底颠覆了。
原来,古人没有错。
历史,也没有错。
错的,是我们的傲慢和无知。
我们,找到了“望龙计划”最关键的那枚“龙之心”。
10
黑石峡的重大发现,像一场十二级的地震,震撼了整个燕北省的决策层。
“望龙计划”不再是天方夜谭,它从纸面上,真正走了下来,变成了可以触摸、可以实现的宏伟现实。
我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科员,一跃成为这个超级工程的核心设计者之一。
无数的会议,无数的论证,无数的赞誉。
我站在聚光灯下,享受着前所未有的荣光。
但我心里清楚,我只是一个“行者”,一个沿着前人足迹,继续向前走的人。
我所有的成就,都建立在楚天秋那两个月无声的“踱步”之上。
半年后,在“望龙计划”的正式启动仪式上,我作为青年专家代表发言。
我讲了红川水库的笔记,讲了黑石峡的古碑,讲了楚天秋教给我的一切。
最后,我看着台下无数双闪亮的眼睛,说了那句我一直想说的话:
“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,都更需要那些愿意俯下身子,用脚步去丈量土地的‘行者’。
因为答案,永远在现场。”
仪式结束后,王主任找到了我,他递给我一个没有寄件人地址的包裹。
“楚老托人捎给你的。”
我打开包裹,里面是一块石头。
一块黑色的、带着水波纹理的玄武岩,正是从黑石峡取来的。
石头下面,压着一张字条,是楚天秋那熟悉的、略显潦草的笔迹。
“路,走对了。但,这才只是第一步。”
我握着那块温润的石头,心中涌起万丈豪情。
回到办公室,一份红头加急文件,正静静地躺在我的桌上。
这是“望龙计划”第一期工程——黑石峡引水枢纽工程的最终蓝图和配套的动迁方案。
我被任命为该项目的前线总指挥。
我深吸一口气,翻开了那厚厚的蓝图。
扉页之后,是详细的工程规划图。
我的目光,落在了地图上那个被红圈标注出来的,第一批需要整体搬迁的村落名称上。
那个名字,像一根针,瞬间刺入我的心脏。
——“沿下村”。
我的呼吸,在那一刻停滞了。
我的大脑一片空白,血液仿佛都凝固了。
沿下村,那是我爷爷奶奶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,是我童年所有记忆的承载。
那里有我家的祖坟,有村口那棵我爬了无数次的百年老槐树。
我颤抖着手,继续向后翻。
动迁方案清晰地写着,为了国家重点工程,沿下村必须在一个月内,完成整体搬迁。
我,江河,“望龙计划”的推动者,这个超级工程的英雄,我的第一项工作,就是签署一份文件,将我自己的家乡,从地图上,永远地抹去。
我手中的这份蓝图,一面是燕北地区百万人民的福祉,是国家的百年大计,是我为之奋斗的理想;而另一面,是我血脉相连的故土,是我最亲的家人。
我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
城市的万家灯火,璀璨如星河。
而我知道,在这片星河的尽头,有一个即将熄灭的小小村落,那里,是我的根。
楚天秋留下的那块石头,此刻在我手心,重如千钧。
他说的没错,路,才刚刚开始。
而这条路通往的,是一个我从未预想过的,艰难的十字路口。
创作声明:本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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