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︱陆弃

当地时间1月20日，特朗普在白宫面对媒体，被问及是否仍在考虑“收回”巴拿马运河。他的回答一如既往地暧昧而富有挑衅性——“我不想告诉你”，随后又补上一句，“某种程度上”。这一表态并未提供任何实质信息，却足以在国际社会引发新的不安。因为这并非一句孤立的即兴发挥，而是延续了他自就任以来反复释放的信号：格陵兰岛、巴拿马运河，乃至不排除动用武力的可能性。看似零散的言辞，正在拼接成一种清晰的世界观轮廓。

巴拿马运河的象征意义，远超一条航道本身。它是20世纪美国崛起过程中最具标志性的地缘政治工程之一，也是美国从扩张走向制度化霸权的重要节点。1977年的《托里霍斯—卡特条约》，以及1999年运河主权的正式移交，被普遍视为美国对主权原则和国际规则的一次历史性确认。正因如此，当“收回”这样的词汇再次被轻易抛出，其冲击并不在于可行性，而在于它对既有共识的直接否定。

特朗普的言辞并未掩饰这种否定。他并不试图通过法律或条约路径来论证正当性，而是诉诸一种更原始的逻辑：重要，就应该属于美国；曾经控制过，就意味着仍然拥有道义或现实上的索取权。这种逻辑并非新发明，它深植于19世纪的势力范围观念之中，只是在冷战后被暂时掩盖。如今，当制度约束被视为负担，这种权力想象便重新浮出水面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特朗普并未急于兑现这些主张。他的“某种程度上”，恰恰体现出一种策略性的模糊。它既向国内选民传递强硬姿态，又为外交博弈制造不确定性。在这一过程中，威胁本身就成为工具，而不必真的转化为行动。巴拿马总统穆利诺迅速驳斥“收回”说法，强调运河不处于任何谈判或移交进程之中，这种回应更多是一种对国际法与主权原则的防御性重申，而非对现实风险的误判。

从结构上看，这种言辞外交反映的是美国角色认知的变化。当相对实力下降、国内政治极化加剧，继续扮演秩序维护者的成本被不断放大，霸权便更倾向于以直接、单边的方式维护自身利益。运河、岛屿、航道，这些具体而可感的对象，成为重塑权威的象征抓手。相比抽象的规则，米兰app官方网站它们更容易被转化为政治动员的语言。

然而，这种回潮式的权力想象，所带来的风险并不局限于个案。巴拿马运河是全球贸易体系的重要节点，其稳定运行依赖于明确的主权归属和中立原则。一旦这些原则被质疑，哪怕只是言辞层面的动摇，也会加剧国际航运和区域政治的不确定性。更重要的是，它向其他国家释放出一个信号：既有安排并非不可逆，历史协议可以被重新解读，甚至被推翻。

这正是当下国际秩序最脆弱之处。它并非在某一次冲突中崩塌，而是在不断被试探、被消解的过程中失去约束力。当大国领导人可以公开谈论对他国关键基础设施的“收回”，而不必为此付出明确的制度代价，规则的边界便开始变得模糊。对于中小国家而言，这种模糊本身就是风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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将这一事件放回特朗普整体外交风格中，它并非例外，而是一种延续。无论是对盟友的安全讹诈，还是对多边机制的轻视，其核心并不在于具体政策，而在于对“可撤回承诺”的强调。承诺不再是长期约束，而是一种可以随政治需要重新谈判的资源。巴拿马运河，只是这一逻辑在地缘政治层面的集中体现。

真正值得思考的，并不是美国是否真的具备“收回”运河的能力，而是这种话语为何能够被反复提出。它之所以成立，是因为国际社会对规则退化的容忍度正在上升。当反驳停留在事实澄清，而非制度性回应，威胁便完成了它的功能——制造不安、放大存在感、测试边界。

巴拿马总统的那句“再次撒谎”，道出了小国在这种环境下的无力感。它既是对事实的坚持，也是对权力不对称的控诉。但在一个规则被不断相对化的时代，单次的澄清很难恢复长期的安全感。真正的问题在于，国际社会是否仍有能力将这些言辞重新约束回规则之中。

巴拿马运河的故事，原本象征着一个时代的终结——赤裸裸的控制让位于条约与共识。如今它再次被拉回话语中心，提醒人们：历史并不会自动前行。当权力想象开始回溯，秩序的脆弱性便暴露无遗。世界或许不会真的回到炮舰外交的年代，但如果规则只剩下象征意义，那么未来的航道，将不只是船只通行的路线，更是秩序能否继续存在的试金石。